张老师的琴房里,常年挂着一幅用黑框装裱的古德诺夫肖像。
那时候,琴房门口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黑墨写着几条死规矩,最醒目的一条莫过于:本教研室学生,严禁私自报名参加任何形式的流行歌曲比赛,违者即刻开除,永不收录。
张老师为人严肃,腰杆总是挺得像根戒尺。他在台上讲美声唱法,讲胸腹式呼吸,讲声音的咽音位置,嘴角鲜少有一丝张合之外弧度。琴房里只有两样声音:钢琴的重音,和他那句冷冰冰的“重新来”。
阿杰是张老师最得意的门生。他的男高音清亮干净,高音C能稳稳撑住五秒以上,张老师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:“阿杰是块能唱大歌的璞玉,以后是要走国字头大剧院的。”
变故发生在那个雨季。
那半年,全国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流行歌曲大赛,铺天盖地的广告刷爆了街头巷尾。阿杰的家里突然变故,急需一笔医药费,而大赛的冠军奖金刚好是二十万。
在阿杰缺席了三节美声课后,张老师在电视直播的全国三强总决赛上看到了他。镜头里的阿杰没有穿燕尾服,只着一件松垮的白衬衫,抱着吉他,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声线,将一首原本平淡无奇的流行老歌唱得全场泪目。
那天晚上,张老师坐在没有开灯的琴房里,电视荧幕的冷光打在他紧抿的唇角上。
三天后,阿杰抱着金灿灿的冠军奖杯站在琴房门口,眼眶发红。张老师没有让他进门,只是当着所有同门的面,冷冷地将阿杰的档案袋丢了出来,顺手把门关得死紧。
“规则就是规则。”张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毫无温度,“这里只教艺术,不教戏子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阿杰会就此沉沦,可他却凭借那个冠军一夜爆红,商演不断,各大节目争相邀约,“天菜歌王”的头衔响彻大江南北。
而张老师的琴房,却一天天冷清了下来。
随着古典声乐市场的衰落,愿意苦练五年只为练个气息的年轻人越来越少。隔壁琴房教电音和流行唱法的新老师门庭若市,张老师这边却连下个季度的房租都快凑不齐。他依然挺直腰杆坐在钢琴前,但眼角的皱纹却像干涸裂开的泥土。
一年后的一个下午,琴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来的不是阿杰,而是几家本地最顶尖的艺考机构负责人,身后还跟着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。
负责人热络地递上名片,态度恭敬得近乎讨好:“张老!可算找到您了!阿杰在接受央视专访的时候专门说了,他能拿冠军,全靠您当年给他打下的声乐底子!他说您独创的‘美声发声法改流行唱腔’是业界绝活!”
张老师愣住了,手停在黑白琴键上,半天没弹下一个音。
那天下午之后,琴房门前那块写着“严禁参加流行比赛”的木牌悄然消失了。
一个月后,琴房重新装修,门口换上了一块巨大的烫金匾额:“冠军歌王指定声乐教练——张老师流行与美声声乐工作室”。
如今的张老师,依然坐在那台老旧的三角钢琴前。只是他的衣着从严谨的黑西装换成了有些花哨的休闲衬衫。
“发声位置不对!”张老师敲了敲琴键,虽然脸色依旧严肃,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冷冽,“流行唱法不是让你瞎吼,气息要沉下去!当年阿杰唱那首冠军单曲的时候,主歌部分用的就是美声的弱控制,懂不懂?”
下面的几十个年轻人狂热地记着笔记。
琴房墙上,那幅黑框的古德诺夫肖像已经被撤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巨大的海报——阿杰在全国总决赛上高举奖杯,而在海报最下方的右下角,印着一行醒目的红字:
特别感谢恩师张老师的悉心培养。
下课后,学员们蜂拥而出。张老师一个人留在琴房里,走到海报前,从口袋里掏出擦眼镜的棉布,小心翼翼地把海报玻璃框上的一点灰尘拭去。
他看着海报里笑得灿烂的阿杰,嘴角微微上扬,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转过身,挺直了腰杆,推开琴房的大门,去迎接下一批慕名而来的“流行歌手”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