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小说创造。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)
七月的午后,蝉鸣声像密集的鼓点,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陈建明站在母亲房门口,手里死死攥着一本黑皮大字的《圣经》。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神里交织着焦虑、恐惧,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狂热。
房间里,七十六岁的母亲素芬正盘腿坐在藤椅上。她戴着一副老花镜,枯槁如树皮的手正一下一下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,墙角的小供桌上,一尊瓷观音像在微弱的烛光下慈祥地垂目。
“妈,”建明推门进去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今天带了张表过来,您把这个‘信仰确认书’签了吧。只要您点个头,牧师下周就能来家里给您做洗礼。”
素芬的手顿了出来。她叹了口气,没抬头,继续拨弄下一颗珠子:“建明啊,妈这辈子拜佛拜习惯了。你信你的耶稣,妈不拦着,你非要折腾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做什么?”
“这怎么能是折腾呢?!”建明猛地拔高了音量,跨前一步,“妈,我是为了您的灵魂!圣经上说了,不信耶稣的人,死后是要下地狱的。您现在不受洗,万一哪天……哪天走了,您让儿子怎么办?看着您去地狱受苦吗?!”
素芬转过头,看着眼前面色苍白、近乎歇斯底里的儿子。这个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,如今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母亲,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罪人。
“地狱?”素芬苦笑了一下,“妈活到这个岁数,什么苦没吃过?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供你上大学、娶媳妇。妈一辈子没偷没抢,遇到乞丐都给口饭吃。我不去你们的那个天堂,我只想死后清清静静地走,照着佛家的规矩,放几首大悲咒,一把火烧了,骨灰撒进海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建明的声音近乎尖叫。一想到母亲死后要用和尚念经、烧纸钱、做法事那种“异教徒”的仪式,他的头皮就发麻。在教会的讲道中,那些都是通往毁灭的仪式。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母亲成为一个失败的拯救案例。
“您要是用佛教的葬礼,那就是在羞辱我!到那时候,我的弟兄姊妹怎么看我?他们会说,陈建明连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!妈,您就当是为了我,为了让儿子安心,您把这佛珠扔了,信耶稣行不行?!”
建明的情绪彻底失控,他竟然伸出手,一把夺过了素芬手里的沉香木佛珠。
由于用力过猛,线断了。
大大小小的佛珠瞬间散落一地,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蹦跳声。
屋子里刹那间死一般寂静。
素芬看着空落落的手心,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珠子。那是建明父亲在世时送给她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发火。她只是缓缓站起身,因为关节炎,她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铁盒。
建明愣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争夺的姿势,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安。
素芬打开铁盒,里面放着一本旧存折,还有一只成色并不好的银手镯。
“建明,你过来。”素芬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建明感到害怕。
建明挪动脚步走过去。
素芬把存折塞进建明手里:“这上面有五万块钱,是我这几年攒下的棺材本。我知道,你现在信了那个教,规矩多。如果你觉得佛教葬礼丢了你的脸,让你在教会抬不起头……”
素芬顿了顿,抬眼看着儿子,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碎的决绝:
“等妈咽了气,你把这五万块钱给隔壁的李大妈。妈不求你披麻戴孝,也不求你跪拜。你直接走,回你的教堂去。让李大妈找几个佛友,帮妈把后事办了。咱们母子一场,妈不逼你犯你们教里的规矩,你……也放过妈吧。”
看着母亲递过来的存折,建明如遭雷击。
五万块钱,薄薄的一本存折,此刻却像有千斤重。他看着母亲那双浑浊、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眼睛,突然意识到,自己所谓的“拯救”,正在把母亲推向最深的孤独。
他想把母亲拽进他的天堂,却在人间亲手为她打造了一个地狱。
神圣的《圣经》还在他左手里握着,散落的佛珠在脚边静静躺着。建明突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生了一场大病,母亲也是这样,在观音像前整夜整夜地磕头,额头都磕青了,只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。那时候,母亲的爱是宽广的,包容的。
而现在,自己的爱,为什么变得这么狭隘、这么伤人?
建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他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,没有去接那本存折,而是低下头,开始一颗一颗地捡那些散落的佛珠。
“妈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哽咽着,把捡起来的珠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。
素芬看着跪在膝头的儿子,叹了口气,眼角也湿润了。她蹲下身,伸出那只戴着银手镯的枯手,轻轻摸了摸建明的头发,就像他小时候一样。
窗外,蝉鸣依旧,但屋里的檀香味和那一抹阳光,终于慢慢融合在了一起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