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回忆篇》

一、 渡海

​那是1991年的清晨。
昨夜,他俩在​Tabung Haji 住了一宿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推开窗,吉隆坡晨曦微露。
身旁的妻子还在熟睡。
秀气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怯意。
他们刚刚从师训学院毕业,一纸调令,便将这对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抛向了遥远的东马。
那一天​他俩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赶往机场,上飞机,降落古晋。
然而,旅程并未结束。
​他们又转乘了俗称“飞机船”的快艇。
船桨轰鸣,掀起黄褐色的河水,向着婆罗洲更深处的未知呼啸而去。
船舱里充斥着柴油味。
妻子晕船吐得脸惨白,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,掌心全汗。
​上岸时,双脚踏在湿滑的木码头上,整个人还在仿佛摇晃。
​“是新来的老师吧?”
​接应他们的是一位当地的王老先生。
他热情地接过两人的大行李箱,将他们带进码头旁的一家老咖啡茶室。
“先吃饱,这是我们这儿最出名的干盘面!”
​那是他们第一次尝到干盘面(Kolo Mee)。
特制的红油拌着劲道的面条,洒上一把猪肉碎和叉烧片,滚烫而鲜香。一口热面下肚,疲惫与不安似乎被驱散了大半。

​二、 冰与火

​吃饱午餐,王先生便驱车送他们去学校报到。
​那天正好是星期五。
热带阵雨刚停,空气湿热。
走入校园时,午后的放学铃声早已响过,喧闹的校园归于寂静,只剩下几只乌鸦在巨大的雨树上啼叫。
​校长和副校长正在校长室里等着。
校长是个中年男人,扶了扶眼镜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单薄、满脸青涩的年轻人。
​在简短地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后,校长转过头,用英语对旁边的副校长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:
​“Chinese language teacher... Useless.”
​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字字清晰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他满怀的热情上。
他死死捏着手中的报到文件,指节发白,却没有辩驳。
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微微颔首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​校园外的阳光依然炙热,但他心里却一片凉意。
​幸运的是,命运在关上一扇门时,总会留一道缝隙。
​得知他们的落脚处还没着落,老婆的学校一位多年前嫁来东马的方老师出现了。
是上天派来的天使!
“走,先去我家住着!”方老师爽朗地说。
​在方老师家,他们住了整整三天。
方老师不仅包吃包住,分文不取,还在放学后带他们四处张罗找房子。
第三天下午,他们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间双层排屋。
​屋主一家住在楼下,把楼上整层租给了他们。虽然家具简陋,但总算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,有了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避风港。

​三、 岁月与墨香

​第二年,大女儿呱呱坠地。
​婴儿的啼哭声让这个简陋的楼上小屋充满了生机,却也让原本就不宽裕的生活更加紧绷。
​区区几百块钱的月薪,扣除奶粉钱和房租,所剩无几。
而最重的负担,是每年必须乘坐四次飞机回西马探亲。
那时的机票价格高昂,每一次订机票,两人都要精打细算好几个夜晚。
​但日子虽然清苦,屋子里却总是洋溢着欢笑。
妻子在狭小的厨房里煨汤,女儿在凉席上爬行,而他,则在夜深人静时,点亮了桌前的那盏小台灯。
​被校长轻视的那句“没用”,成了他心中一股压不下的傲骨。既然教华文,他就偏要让文字迸发出力量。
​每天下班照顾好妻女后,他便伏案写作。
诗歌、散文、随笔,一笔一画写在方格稿纸上,再贴上邮票寄往各大报社。
​几个星期后,第一笔稿费单寄到了学校。
​当他拿着用文字换来的稿费,给妻子买了一条新裙子、给女儿买了两罐优质奶粉时,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。
他的文字不仅证明了自己的价值,也实实在在地温饱了这个小家。
​在东马的四年,如同一场长达一千多个日夜的修行。
四年后,他们的回乡申请终于获批。
​离别那天,方老师和许多学生来送行。看着那片曾经陌生的土地渐渐缩成云层下的绿点,他知道,自己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这里。

​四、 苦尽甘来

​读大学,是他从小埋在心底的愿望。
​然而,如今有了家庭,有了孩子,他不可能放弃教职去全日制念书。
思前想后,他决定报考理科大学(USM)的远程大学计划(PJJ)。
​那是一段近乎自虐的岁月。
​平时的日子里,他依然是一名全职教师,备课、批改作业、教书育人;到了周末,天还没亮他就得起床,开上一小时的车,赶往国油大学上辅导课;到了学校假期,他还得背上行囊,前往槟城的理大总校参加为期两周的密集课程。
​那些年,他的日程表里没有“休息”两个字。
深夜里,一边是需要抚育的孩子,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大学课业与论文。
无数个夜半三更,他一手抱着哭闹的孩子哄睡,一手拿着翻开的课本。
​长路漫漫,唯有坚持。
​终于,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到来。他穿着宽大的学士服,站在理大的大礼堂前。
阳光穿过树荫洒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眼角的微纹。
​在他的身旁,妻子抱着二女儿,大女儿牵着他的手,笑得格外灿烂。
​那一刻,他已经是3个孩子的爸爸了。
小女儿当时还在妈妈的肚子里。她今年9月即将赴上海复旦大学读博了。
​拿着那张沉甸甸的学士学位文凭,他再次想起了多年前东马那个湿热的下午,想起了校长那句轻蔑的英文,想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干盘面。
​他微微一笑,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。
​生活从不宽容,但只要心中有光、笔下有墨、身边有人,所有的千辛万苦,终将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。

《红毛丹树》

(以下文章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)

雨滴打在红毛丹树的叶子上,噼啪作响,像极了小时落在身上的藤条声。
​陈文德站在老宅的后院里,微微仰着头。
眼前的红毛丹树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,枝桠高耸入云,茂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。他撑着一把黑伞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​“果树变高了啊……”他低声咕哝了一句,声音被雨水冲得有些含糊。
​何止是树变高了,是他自己变矮了。
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挨了打还能满街乱跑的小伙子,如今脊背早已有些驼了,脚也弯了,两鬓斑白,连抬头看一眼树顶的果子,颈椎都隐隐作痛。
​五十年前,这里可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
​那是70年代初,文德出生在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。
父母在镇上经营着一间杂货店,米粮油盐、糖果饼干堆得满满当当。
在那个许多人家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年代,作为家中五个孩子里的老幺,文德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。
​可“老幺”这个身份,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特权。
​父母每天天不亮就要开店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眼里全是生意。
家里的哥姐早已懂事帮忙,唯独文德,天生好动又爱哭,稍不顺心就能把嗓子喊破。父母烦不胜烦,最常用的教育方式就是抽屉里那根磨得发亮的藤鞭。
​“再哭!再哭今天没饭吃!”
​每次犯错,藤条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,文德总是哭得撕心裂肺。有几次他躲在门缝里看父母对顾客笑脸相迎,转头却对他怒目而视,小小的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诞念头:我肯定不是亲生的,我是他们开店送货时顺便捡来的吧?
​因为父母实在无暇照顾这个“混世魔王”,在上小学前,文德大部分时间都被扔在了外婆家。
​那是一段被雨水和甜味浸透的岁月。
​外婆家是个大户人家,阿姨舅舅一大帮。大家轮流牵着这个爱哭的小外甥。
而最让小文德流连忘返的,是外婆家院子里那几株低矮的红毛丹树。
​当年的树很矮,矮到六七岁的文德伸手就能够到最低的枝丫。
每到果实成熟的季节,鲜红刺头的小果子挂满枝头,压得树枝沉甸甸地弯下腰来。
​最妙的是下雨天。
​那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,大雨一落,大人忙着收衣服,文德就偷偷溜进院子里。
雨水砸在矮树叶上,顶上像搭起了一顶天然的绿篷。
他蜷缩在树下,浑身湿透,却兴高采烈地伸手扯下一个个红透了的红毛丹。
​捏开软刺,剥出白嫩透亮的果肉咬下一口,汁水四溢,酸甜直接沁进心里。雨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,带着一丝咸,混着红毛丹的甜,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奢侈的美味。
在那个躲雨的树下,没有父亲的藤鞭,没有母亲的责骂,只有属于他一个人的避风港。
​外婆好几次站在屋檐下用潮州话喊道:“小阿德,快出来,要感冒啦!”
​可他总是舍不得出来。
​雨声、树叶声、还有嘴里的甜味,构成了他整个童年。
​……
​“爸,下这么大雨,站在树下干嘛呢?小心感冒了。”
​一声呼唤打断了文德的思绪。大儿子举着伞从前厅走出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,“趁雨还没下大,咱们走吧。”
​文德回过神来,转过身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大儿子。
​岁月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当年的藤条并没有把他抽垮。
他娶妻生子,供大了孩子们。不知不觉中,他活成了当年父亲的样子——严厉、沉默、满心只想着如何养家糊口。
​“爸?”儿子见他发呆,又喊了一声。
​“没事,”文德笑了笑,摆摆手,“就是想起小时候了。”
​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棵通天般的大树。
如今外婆早已不在了。只留下这间老宅。
当年那些低矮的红毛丹树,如今只剩这一棵,越长越高,高得让人只能仰望,再也勾不着上面的果实了。
​“爸,你小时候真的常常躲在这树下吃红毛丹啊?”儿子笑着打趣,“现在这树这么高,别说摘了,掉下来都能砸晕人。”
​文德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膝盖。
​是啊,树变高了,自己变矮了。
当年那个在树下躲雨吃果子、怀疑自己身世的小男孩,终于也在滚滚岁月中,长成了一个老头。
​雨渐渐停了,一缕阳光穿过密集的树冠,洒下一地碎金。
​文德收起雨伞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果香的空气,然后转过身,微驼着背,一步步朝大门走去。
​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。

《笑话》

某社团有100位会员。
某一日,这个社团要求全部会员投票来决定某项计划是否可以进行。
可是在投票当天,只有20位会员出席。
但非常庆幸的是,这20位出席者都投同意票。
于是社团主席就在投票现场向外宣布说,本社团会员100%支持通过这项计划。
现场掌声雷动,皆大欢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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