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打在红毛丹树的叶子上,噼啪作响,像极了小时落在身上的藤条声。
陈文德站在老宅的后院里,微微仰着头。
眼前的红毛丹树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,枝桠高耸入云,茂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。他撑着一把黑伞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果树变高了啊……”他低声咕哝了一句,声音被雨水冲得有些含糊。
何止是树变高了,是他自己变矮了。
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挨了打还能满街乱跑的小伙子,如今脊背早已有些驼了,脚也弯了,两鬓斑白,连抬头看一眼树顶的果子,颈椎都隐隐作痛。
五十年前,这里可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
那是70年代初,文德出生在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。
父母在镇上经营着一间杂货店,米粮油盐、糖果饼干堆得满满当当。
在那个许多人家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年代,作为家中五个孩子里的老幺,文德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。
可“老幺”这个身份,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特权。
父母每天天不亮就要开店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眼里全是生意。
家里的哥姐早已懂事帮忙,唯独文德,天生好动又爱哭,稍不顺心就能把嗓子喊破。父母烦不胜烦,最常用的教育方式就是抽屉里那根磨得发亮的藤鞭。
“再哭!再哭今天没饭吃!”
每次犯错,藤条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,文德总是哭得撕心裂肺。有几次他躲在门缝里看父母对顾客笑脸相迎,转头却对他怒目而视,小小的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诞念头:我肯定不是亲生的,我是他们开店送货时顺便捡来的吧?
因为父母实在无暇照顾这个“混世魔王”,在上小学前,文德大部分时间都被扔在了外婆家。
那是一段被雨水和甜味浸透的岁月。
外婆家是个大户人家,阿姨舅舅一大帮。大家轮流牵着这个爱哭的小外甥。
而最让小文德流连忘返的,是外婆家院子里那几株低矮的红毛丹树。
当年的树很矮,矮到六七岁的文德伸手就能够到最低的枝丫。
每到果实成熟的季节,鲜红刺头的小果子挂满枝头,压得树枝沉甸甸地弯下腰来。
最妙的是下雨天。
那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,大雨一落,大人忙着收衣服,文德就偷偷溜进院子里。
雨水砸在矮树叶上,顶上像搭起了一顶天然的绿篷。
他蜷缩在树下,浑身湿透,却兴高采烈地伸手扯下一个个红透了的红毛丹。
捏开软刺,剥出白嫩透亮的果肉咬下一口,汁水四溢,酸甜直接沁进心里。雨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,带着一丝咸,混着红毛丹的甜,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奢侈的美味。
在那个躲雨的树下,没有父亲的藤鞭,没有母亲的责骂,只有属于他一个人的避风港。
外婆好几次站在屋檐下用潮州话喊道:“小阿德,快出来,要感冒啦!”
可他总是舍不得出来。
雨声、树叶声、还有嘴里的甜味,构成了他整个童年。
……
“爸,下这么大雨,站在树下干嘛呢?小心感冒了。”
一声呼唤打断了文德的思绪。大儿子举着伞从前厅走出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,“趁雨还没下大,咱们走吧。”
文德回过神来,转过身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大儿子。
岁月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当年的藤条并没有把他抽垮。
他娶妻生子,供大了孩子们。不知不觉中,他活成了当年父亲的样子——严厉、沉默、满心只想着如何养家糊口。
“爸?”儿子见他发呆,又喊了一声。
“没事,”文德笑了笑,摆摆手,“就是想起小时候了。”
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棵通天般的大树。
如今外婆早已不在了。只留下这间老宅。
当年那些低矮的红毛丹树,如今只剩这一棵,越长越高,高得让人只能仰望,再也勾不着上面的果实了。
“爸,你小时候真的常常躲在这树下吃红毛丹啊?”儿子笑着打趣,“现在这树这么高,别说摘了,掉下来都能砸晕人。”
文德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膝盖。
是啊,树变高了,自己变矮了。
当年那个在树下躲雨吃果子、怀疑自己身世的小男孩,终于也在滚滚岁月中,长成了一个老头。
雨渐渐停了,一缕阳光穿过密集的树冠,洒下一地碎金。
文德收起雨伞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果香的空气,然后转过身,微驼着背,一步步朝大门走去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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