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盯着手里的那张旧表格,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。表格抬头印着那个象征着权力和规矩的徽标,最下方写着一个名字,和一串十七年前的日期。
“十七年了,”老赵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我到现在都想不通。”
他对面坐着的是刚刚调来的年轻警员小林。小林翻看着那卷厚得发黄的档案,也皱起了眉头:“老赵,按常理来说,这根本不合逻辑。政府大楼又不是公共超市,那是高危重地。一般上下班时间一过,所有职员官员都会离开办公室。就算有加班的,打卡系统、门卫登记,一查一个准。半夜还有谁在里面,名单最多也就几个人,找嫌疑人有那么难吗?”
老赵苦笑了一声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烟,想了想,又收了回去。
“你说的,是‘普通人’的逻辑。”老赵指了指档案袋上的大楼照片,“可那天晚上,死在里面的,恰恰也是个‘普通人’。”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深夜,凌晨一点二十。
死者叫民富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包文员。没人知道他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回家,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在所有大门都锁上之后,还在空无一人的十六楼走廊里慢悠悠地溜达——大楼监控拍下了他最后的背影,神态轻松,甚至还哼着歌,好像那是他家的后花园。
而最恐怖的是,十分钟后,他从十六楼的洗手间窗户坠落,摔在了冷硬的混凝土前庭上。
当场死亡。
“第二天调查的时候,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破定了。”老赵回忆道,眼神有些空洞,“门禁记录写得清清楚楚,当晚打卡下班的记录一应俱全。大楼保安誓死发誓,过了八点后没人进出。如果这是一场谋杀,凶手只可能在当晚‘留守大楼’的名册里。”
小林忍不住打断:“那排查名单啊!打卡记录呢?保安的登记簿呢?”
“查了。”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打卡记录显示,当晚大楼里除了民富,还有十七个人‘没有打卡离开’。”
小林眼睛一亮:“十七个人!范围缩小到十七个人,逐一排查口供和不在场证明,一周就能破案!”
“可那十七个人……”老赵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暴雨,“有三个在半年前就辞职了,打卡卡片却一直在卡架上,每天都有人‘顺手’帮他们打卡领全勤补贴;有两个是高层领导,他们进出有专属梯口,根本不需要打卡;还有六个人是清洁工,可他们根本不识字,出入登记表上填的名字全是假的,连身份证号都是乱写;剩下的几个,事发当晚都在打麻将,互相作证‘根本没看见有人楼上楼下地走’。”
小林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以为那是一座戒备森严、制度严密的官僚铁笼。”老赵轻声说,“但实际上,到了半夜,那里就是一块制度的‘真空地带’。打卡机是摆设,登记簿是谎言,监控摄像头坏了三个月没人报修。所有人都以为别人在管,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人在管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普通人呢?”小林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民富为什么半夜还在里面溜达?他到底看到了什么?遇到了谁?”
老赵摇了叹一口气:“这就是最绝望的地方。十七年来,专案组换了四拨人。每个人刚接手时都像你一样自信,觉得只要按图索骥,抓个凶手不过是时间问题。可是每次查到最后,线索都会消失在那些错综复杂的‘人情’、‘疏漏’和‘找不着责任人’的表格里。”
大楼里没有鬼,但大楼里充满了“幽灵”——那些该在场却不在场的人,那些不该存在却留在系统里的记录,那些为了应付检查而伪造的签名。
凶手可能就是那十七个人里的某一个,也可能是趁着保安打盹溜进去的陌生人,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不小心把他推下去、随后拍拍屁股从后门溜走的大楼内部人员。
但在那张巨大而臃肿的网里,凶手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“十七年了,小林。”老赵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“上头今天发文,这案子……归档了。无元凶,结案报告写的是‘意外坠落,不排除他杀可能,但证据链断裂’。”
小林看着档案盒被老赵缓缓关上,封条贴上的那一刻,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。
“那民富呢?”小林忍不住问,“他就这么白死了?”
老赵走到门口,手停在把头上,没有回头。
“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,有些规矩严格到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登记;但有些时候,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里面,机器只是吱呀转了两下,就把他抹得干干净净。这,才是最恐怖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雨还在下,漫过街角,将所有的痕迹冲洗得一干二净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