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的公寓里，厨房的排气扇发出沉重的轰鸣声，像是这家里唯一有活力的东西。
兰姨正颤巍巍地把一片五花肉放入锅中，滋啦一声，那是她在这个年纪所剩无几的，关于“生活”的真实回响。
“妈！你怎么又在煮这些孽债！”
门被重重推开，女儿诗莉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。
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，总是比她的人先一步到达。
她大步走上前，毫不犹豫地关掉煤气灶，夺过兰姨手中的锅铲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，这世上有多少苦难是因为口腹之欲？你现在吃下去的，以后都要还的。”
诗莉的声音并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冰冷的权威。
兰姨扶着灶台，因为突然的动作，一阵眩晕，她不得不大口喘着气，解释道：“阿莉啊，妈年纪大了，医生说我缺蛋白，不吃肉，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……昨天连楼下买个菜，差点都没走回来。”
“那是你心不诚。”诗莉将那盘还没熟透的肉直接倒进了垃圾桶，“多念经，多忏悔，身体自然会轻盈。我们诵经团里的师兄说了，肉食是浑浊的，会遮蔽你的慧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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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，厨房变成了诗莉的“领地”。
冰箱里被各种豆类、菌菇和素肉填满。
诗莉每天会带回一些所谓的“加持过的蔬菜”，她坚持盯着兰姨吃下肚里去。
兰姨看着那碗寡淡的水煮白菜，心里空荡荡的，胃里更是翻涌着酸水。
这几个月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。
原本合身的衣裳，现在挂在她身上就像一件空荡的麻袋一样。
兰姨的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，手腕瘦得像枯细的树枝，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似的。
有一次，兰姨趁诗莉去参加法会时，偷偷下楼买了一碗瘦肉粥。在街角的长椅上，她端着碗的手不停地抖。那碗粥还没吃完，她就因为心慌气短，晕倒在了路边。
当她在医院醒来，看到诗莉端坐在床边，一脸悲悯地看着她。那眼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欣慰：“妈，这是上天给你的考验，如果你能熬过这一关，你的业障就消了大半了。”
兰姨看着女儿，那张脸依然熟悉，却又如此陌生。她喉咙发紧，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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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后，兰姨彻底失去了下厨的力气。
她躺在床上，听着隔壁房间诗莉敲木鱼的声音。
那笃笃的声响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在敲击着棺木。
她看着窗外，阳光明媚，楼下的邻居正在吃烤鸭，那股油脂香气随风飘进窗户，兰姨馋得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突然意识到，所谓的修行，本是为了让人离苦得乐，是为了慈悲众生。
可如果为了这种“慈悲”，却要把身边活生生的人活活饿死，那这种修行，究竟修的是心，还是修成了一副铁石心肠？
那天夜里，诗莉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房间。
“妈，喝点吧，这是为你祈福过的。”
兰姨侧过身，背对着女儿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：“阿莉啊，你总说要普度众生。可你连你妈的一顿饱饭都容不下，你度得了谁呢？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诗莉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，檀香味浓郁得让人窒息。
她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拯救母亲，只是她看不见，那名为“拯救”的枷锁，正一点点勒断了母亲仅存的生机。
而在这场荒诞的拉锯战中，并没有赢家。
只有厨房里不再升起的烟火，和一位日渐衰颓的母亲，在漫长的饥饿与沉默中，走向终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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