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精神病》

修车厂里的气声总是很大。千斤顶落地的沉响、风炮拆螺丝的轰鸣,还有气泵持续不断的嗡嗡声,构成了陈师傅大半生的背景音。
​他蹲在车底,手套上满是积了几千里的黑油。刚把油底壳的螺丝拧紧,街角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就气冲冲地踏进了厂门,身后拖着十四岁的阿敏。
​“老陈!你看看你家姑娘!又跑进我店里拿饼干吃,抓到了还不知道放手!教了多少次了?你自己做生意的,孩子到底有没有在教啊?真是扫兴!”
​陈师傅连忙从车底滚出来,在身上的破布上狠狠擦了擦手。他脸上堆起讨好又窘迫的笑,连声赔不是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张嫂,是我没看紧。多少钱?我赔,我现在就给。”
​他从沾满油污的裤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数出五块钱递过去。张嫂一把夺过钱,白了他一眼,嘟囔着“真是倒霉”扭头走了。
​阿敏站在旁边,身上的校服有些泛黄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包已经被捏碎的夹心饼干。陈师傅叹了一口气,拉过她的手,轻轻帮她撕开包装:“想吃跟爸爸说嘛……以后不可以自己去拿,知道吗?”
​阿敏没有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把碎饼干往嘴里塞,嚼得很慢,眼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​陈师傅的前半生,像是一台频繁出故障的旧引擎。
​女儿很小的时候,妻子就离开了这个贫瘠的家。那时他为了挣钱,日夜泡在修理厂,只能把阿敏托付给老母亲照顾。老人家疼孙女,总说孩子只是“开窍慢”、“学东西迟钝”,只要长大了就会好。
​可老母亲在他三十多岁那年病逝了。接着,阿敏十二岁那年,学校老师频繁打来电话,说她总在课堂上对着空气说话、尖叫、甚至无故破坏公物。带去医院做检查,医生给出的诊断书上写着四个刺眼的字——精神分裂症。
​中学刚上了不到三个月,学校就委婉地劝退了。
​为了不让女儿一个人呆在家发生意外,陈师傅只能把她带在修车厂里。可修车是个危险活,他钻进车底、拿起焊枪的时候,根本分不出神来看着她。阿敏有时会突然发病,跑出马路,或者像今天这样,溜进附近的店家拿东西吃。
​周围的街坊一开始还会同情,久了便只剩厌烦与责骂。“没教好”、“怪异”、“危险”,这些标签悄悄扣在了这对父女头上。
​最终,陈师傅咬咬牙,联系到了一所远郊的特殊学校。一个月学费两百六十块。
​两百六十块,对大富大贵的人来说不够一顿饭,但对这个靠拧螺丝、换机油过活的单亲爸爸来说,是每月必须咬牙抠出来的硬指标。为了这笔钱,他接下了更多深夜救援的私活,手上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。
​傍晚,修车的客人渐渐散去。陈师傅洗干净了手,打干净了两份便当,和阿敏坐在修车厂门口的塑料凳上吃晚饭。
​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​阿敏吃着吃着,突然把头转向旁边无人的空地,咯咯地笑了起来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。陈师傅看着她,眼神里的疲惫慢慢化开了,变成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酸楚。
​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,头发早早地白了大半。高血压的毛病缠了他两年,有时猛地站起来,眼前就会黑上一阵。
​他不怕辛苦,也不怕别人白眼。他最怕的,是每天晚上合上眼的那一刻。
​如果有一天,自己的这台“旧引擎”彻底报废了,突然离开这个世界,谁来给阿敏交那两百六十块钱的学费?谁会在她跑去别人店里拿东西时,护在她身前向人家赔礼道歉?谁又会在冷清的夜里,给她撕开一包碎掉的饼干?
​“阿敏啊,”陈师傅轻声开口,拍了拍女儿落了灰的肩头,“爸爸要是老了、走了……你可怎么办啊?”
​阿敏没有看他,依旧对着空气傻笑着。
​晚风吹过修车厂的铁皮屋顶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陈师傅低头咽下一口冷掉的饭菜,默默握紧了女儿冰凉的手。天快黑了,他知道自己明天一早还得睁开眼,继续去拧紧那枚属于他们父女俩的、绝对不能松开的螺丝。

没有评论:

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, Blogger...